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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也 － 女性藝術作品展評論
陳啟賢 2002 年 1 月 15 日
樊婉貞 記澳門藝穗節 2001 「女也」女性藝術作品展
女性的婆媽匣子、編織情事，配上「男人禁地、女人天地」的歷史古蹟 — 「婆仔屋」， ( 這「曾經」是港澳一帶特殊文化的史跡 — 女性傭工「媽姐」的養老院 ) ，於「女也 — 女性藝術作品展」裡，彷彿教人進入時光隧道，還原當時女人寂寞悠悠、溫婉柔順的愛戀情愫，拼貼體驗這認份認命、自尋天地的人生軌跡。女人訴說著女人，房事、經事、天下事都可攤開來說，自然不覺大驚小怪；男人也闖進禁地，試圖解讀女人心事，就教人不得不拭目以待。「女也」以性別記號、社會定位與歷史回憶為中堅內容，卻出人意表的參與了數位男藝術家來創作具有「女味」的作品。而男性作品的「陽氣」，及 在觀賞逸趣及作品的成就上都不算是可稱為女性意味的作品，反將藝術的價值變成一種離體的空殼創作； 展覽沒有所謂的女性主義、社會運動效應，卻處在絕對「女性」的地點，美其名為「女也」的展覽，變成懷舊兼附庸風雅的情商之作之餘，亦自我模糊了展覽策劃的精神性及主題性。觀賞完後，筆者雖有稍許惆悵，但其中參展的作者許多是香港及澳門傑出的新生藝術家，於此仍有值得推薦欣賞的佳作。 新族群的觀點回述舊族群的記憶 「女也」的女性藝術展，在展覽的合作上顯現了融合外來資源的契機，由澳門代表性藝術團體「石頭公社」及在香港與其性質類同的「 PARA/SITE 藝術空間 」 一起策劃（ 編按： 策劃組織還有瘋竇），結合同類別、不同地域的藝術單位共同合作，是內向發展、連線結盟的一個城市文化交流。此次展覽主要是由香港的兩個展覽「女性藝術家手作仔藝術展」 (此在今年四月於香港藝穗會舉行)及「婆媽匣子 — 以物喻情」的參展者為主， 並加入四位澳門藝術家及主要 「 PARA/SITE 藝術空間 」 成員的參展者。「女也」女性的物件，是一個地方性出發的概念，它特別意涵廣東地區的俚語趣味與傳統文化，在選件上基本以女性主義的 “ 意識 ” 及 “ 定義 ” 來挑件 ，但最終的發展則只有華麗的外表，卻轉不出策展人自限的框囿，作品幾乎都是於香港製作澳門出發，舊衣換新裝再加上些許當地味道。 多位新生藝術家的參與是主要的特色，新生藝術家沒有自己的標誌，在游移中創造更大的可能性。現就讀英國里茲大學視覺藝術課程的馬瓊珠，利用一枝微小的髮夾 (特殊標示女性的飾物)來營造虛實之間的聯繫，嚐試在細小的物件中製造含糊的錯覺。作品「室憶」(與廣東話『失憶』同音)，婆屋中裝滿的記憶猶似存在，實卻漸漸逝去，也因為失去，所以要重建滿室的記憶。這些不為人所注意的邊緣族群，互相扶持、共同生活了數十年，在最後的人生中成為集體記憶。「室憶」以一語雙關的隱喻調侃著人世間的無常，元素互補與對比交換應用於作品的畫面，例如整齊排列的線條與錯亂無章的畫面、曖昧孤獨的凳子與交織纏繞的髮夾，是等待著似是而非的複雜心情。馬瓊珠的作品有一種無形的張力，在空間中無限的擴大與縮小，令人十分玩味。 以「婆仔屋」歷史背景為對象的作品，在此次的展覽不少，秦孝貞的「私生活之一二三四」、黎凱盈的「麻將女士」、李志芳的「亞強」、文晶瑩的「在婆仔屋找到的照片」、黃志恆的「空間 / 時間圖錄」及簡佩茵的「粉墨登場」，細數之下都是重造婆仔屋、時空移植的片場佈景，可比擬香港歷史及文化博物館以懷舊文化為主題的「今日香港」展，所有過去的床櫃及衣櫥、沙發及發霉的油燈等，都成了建構翻版「今日婆仔屋」道具展。值得一提的是，梁美萍的「婆仔屋」顧名思義以婆仔屋的歷史座標對稱思考，探討「觀光」與「觀賞」的辨證關係。許多人一進展區不自覺便會成為作品中的人物，「人」以不同處境的角色置換，可以是到此一遊的觀光客，亦可以是正在欣賞作品的觀眾。二十四張明信片拼裝出來的是最後一位留在婆仔屋的老人，她是歷史的見證、亦是歷史的本身。 「記憶」與「未來」、「關懷」與「冷漠」、「客觀辯解」與「主觀反思」一直是梁美萍「建構」及「解構」作品的形式，她常以雙向辨證做為思考觀念的邏輯，婆仔屋是一種過去，展覽在時間的推進中行走是一種現在、也是一種未來；她不刻意營造懷舊復古的矯柔情緒，卻在冷靜、遠觀的距離中，深入關懷及紀錄歷史最真實的見證 ( 還生存的最後一位老婆婆 ) 。二十四張單獨的明信片或是一份完整的老人形象？是作品中最奧秘卻又單純的焦點，「觀賞」完形象中的老人，翻翻卡片後面的記事，大部分觀眾會順手拿走幾張明信片，算是完成了作品最後的神聖儀式，這樣的辯證儀式，不禁讓人明白，意念清晰、形式簡單的作品不須過多繁複的裝飾，仍是值得一見的好東西。 在地創作不代表便照單全收 在地創作的作品賦予專有主題在景觀欣賞及精神意義上，有密切貼合與附加藝術價值的效益。但作品的藝術精神性，若未能跳出主題的框架，就容易流於焦點過於集中、穿鑿附會與貨到就收的弊病。作品 「在婆仔屋找到的照片」，觀眾利用小電筒探照儲物櫃裡深藏的精壯猛男玉照，馬上產生一種辯解的效力 —“ 婆仔屋裡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東西 ” 、 “ 唉！有什麼大驚小怪，女人私藏男人的裸照，是正常的慾念發洩 ” 。以逆向的意念來辯解作者表達的正面思考，如用「虛假」來顯現「真實」、用「空無」來證實「存在」，是一種慣見的藝術表現手法，但基本真實的事物及義理若是無法證明存在，則無再繼續討論的空間。然眾所皆知「真實」不是憑空想像、也不是杜撰捏造，如何證明婆仔屋裡真有偷窺裸男的癖好？又如何證明「婆仔屋」真沒有思春情撩的詭秘事端？「真實」無法證明呈現，又如何達其製造虛假的意義，文晶瑩的創作手法毋寧說她是以一種假設的辯證法企圖辨正真實，倒不如說她 模糊解釋年已半百、卻仍保有「貞女」情操的婆仔心事。
文晶瑩 近年有不少有關女性藝術的展覽，友人對於「女也—女性藝術作品展」未能對女性藝術有更清晰的界定 / 說明，表示失望。是的，「女也」並沒有進一步清晰界定女性藝術，但問題是有需要清晰界定嗎？抑或採取一個看來模糊但是更包容的界定，可以容納多種看法的展覽會更為可觀？ 本來展覽目的就是要拆解一些對女性 / 女性藝術陳套的看法，建立一個權威和單一的界定，正是我們不想做的事情。「女也」其實並沒有一個策劃人，是三個組織：石頭公社、瘋竇和 Para/Site 藝術空間聯合組織，各有各找對這個題目有興趣的參展者。大家的共識是希望把有趣的元素：女性藝術和婆仔屋（澳門一個已停用的女人老人院）放在一起，期望能產生化學作用，使創作者們能夠做出一些有趣的作品來。展覽在倉卒的情況下籌辦成，在邀請藝術家方面難免會掛一漏萬。但是因為有三個組織策劃，二十二名參展者之多，所以對女性藝術的詮釋相當豐富。 瘋竇找來的一些藝術家，稱自己的作品為「手作仔」，她們多用編織、工藝的手法創作，作品著重細節的處理。相對於傳統雕塑重用機械，強調理性、準確、氣魄，她們的作品是一種反動。例如馬?珠用髮夾編織一個由椅子發出的說話氣球，相當有詩意；冰冰用紙做緊身褡，強調那不自然、不舒服的感覺；李美娟用藥水紗布做婚紗，似是在問婚姻是夢或是傷害，她們的作品細緻動人。 展覽肯定「手作仔」，但並不排斥一些被標籤為「男性」的創作手法。盧婉琪的「流給他」，著各方姊妹寫了男人令他們一殼眼淚的故事在膠片上，然後掛在膠水殼上，再將膠水殼?成柱狀，活脫脫是一支大陽具，或許可以說是一些傳統的雕塑陳示方式，手法雖然是傳統，但傷心軟弱的故事製成強壯的外表，相當有趣。好像在宣示眼淚的力量，不可以再被男人欺負了。 梁以瑚處理政治題材，亦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她將中國傳統婦女的故事和阿富汗婦女故事作比較，感歎為何時代進步了，壓迫婦女的事件，還在不斷重演。她的作品充滿象徵意味，用了襟衫，長紗來隱喻兩國的婦女；星星落在地上表示理想的失落。她還將故事繡在舊絲布上，不仔細看是看不到的。作品含蓄細緻，相當「女性」，和一般政治性的作品不同。跟時事有關、批判社會的作品的表現手法大多簡單直接，用一兩個影像，加一句說話或宣言來完成，例子有 Barbara Kruger 和 Jenny Holzer 。梁以瑚的作品與這些作品比較便顯得瑣碎，未能有效地直接溝通，但不可以否認，深情含蓄的作品同樣有它的感染力。 展覽還有不少作品是反省女性的角色和位置，例如許雅舒以男性基因 XY 是由女性基因 XX 演變過來，來質疑聖經故事夏娃是由亞當一條肋骨變成的說法。她的作品把觀音和聖母結合起來，來肯定女神的位置。一般社會都認為事業有成才算成功，黎凱盈卻歌頌婆婆打麻雀、做家務和帶孩子的生活。冰冰的作品把玩性和月經的禁忌；梁仲賢用閃亮絲布比對月經，看來神聖莊嚴。 除了女性題材外，展覽有不少具有陰性素質的作品，兩位男性藝術家的作品都偏向陰性和感性，曾德平用醫療膠紙編織玻璃樽，加上空氣、風、陽光、樹、雲和雨，製成風鈴。李志芳在多處收藏東西，好像有祕密待人發掘。黃志恆的作品在微小處著眼，她修補房內的裂縫，原本要隱藏它們，卻讓它們在黑暗中發出光芒。霍瑞棠的錄像訪問別人流淚的故事，徐藝的錄像則訪問別人鞋的故事，好像都有一種關懷。這類陰性特質，每個人也有，不大需要分男女。 有人質疑香港有陽性藝術嗎？香港的確沒有 Richard Serra 那種重工業、重金屬大型的藝術，可能是因為香港缺乏工作空間、以及配套的工廠和震人心弦的大自然，香港藝術家的作品都傾向組合型和注重細節的處理，這方面可稱為是傾向陰性的。但香港或甚至國際藝術都崇尚概念，導致作品成為概念的插圖，有時更顯得乾枯、笨拙。這類陰性藝術，注重觸覺和細節，正好是另一個需要肯定的方向。 展覽並不排斥陽剛味重，著重概念的藝術，例如梁美萍將一張「婆仔」照片分十六份製成展覽邀請卡寄出，觀眾拿著咭到婆仔屋可以拼回一個婆仔的樣子，這件作者稱為「處境郵遞」的創作 ，說的是一個旅遊景點的建立，是該地有它獨特之處，抑或是由公眾建立起來？我的作品是假裝收集了一堆在婆仔屋找到的照片，全都是「咸相」。大家一定不相信，覺得沒可能發生。但這個「沒可能」是基於一種怎樣的想法？認為老年人（尤其是老女人）不應該有情慾？這兩件都是一些概念性的作品，作品的處理只需要符合原先的概念即可，這樣概念化、理性的作品可以標籤為「男性」的作品，但這樣又有何不可呢？若有人搞一個「男性藝術展覽」，我建議他 / 她們找我和梁美萍參加。 說到這裏，讀者可能會覺得這個展覽不清不楚的、亦男亦女，這正是我們想要的感覺。雖然展覽題目是女性藝術，但男女二分的界定法不是我們的目的，可能一些比較邊緣的創作手法和思想，才是我們想表現的。 筆者接受訪問時，電視主持說香港社會男女已算平等了，女性藝術家已有很多機會，幹嗎還要有這樣子的展覽！？這個說法証明人們有誤解，談性別便一定是爭取平等，打倒男人。其實女性藝術發展至今更多探討女性的角色和位置，而男性亦一樣有一些因他們性別而來的壓迫。其實每個時代、社會、種族、不同的處境都有不同的問題，女性藝術作為一個藝術種類，是沒有過時這回事。亦有人說作品的理論並無新意，但我覺得重要和更困難的是將理論實踐起來，改變思想，所以這些藝術家從本身經驗出發，通過作品來反省的作品，是值得重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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