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生活體系裡的精神藍圖
顏淑芬(前香港藝術中心助理展覽總監)
二十世紀上半葉,繪畫獨領風騷,到了下半世紀,另一股藝術思潮湧現 ,有限的平面藝術語言已不足以表達人與生活環境的關係,不少藝術工
作者跳脫二度空間的框限,裝置性的立體藝術作品與行為性表演藝術隨 之登場。更多人重視的是作品與空間的搭配,藝術作品逐漸走出藝術館
的大門,將創作場域延展至生活空間。尋求各類藝術空間不單意味著放 棄二度空間的創作素材,也放棄藝術在歷史與市場所扮演的角色,藝術
工作者直截了當地將藝術嵌在生活中。
九六年頭,七位藝術工作者號稱「西環新客」,租下了李寶龍路34號 地下約一千呎的單位,把這個西環舊舖變成另類藝術創作的發表空間,
在四個月內舉行三次展覽。
香港人搞裝置藝術展覽向來速度驚人,以「一日」甚至「半日鮮」見稱 。這幾位藝術工作者今回尋求另類展覽場地,想必能締造一個屬於他們
可以自由操控的創作空間。他們與抱類似的理想的台灣另類空間如伊通 公園、二號公寓、新樂園、人民公舍等,試圖建築一個具實驗性的創作
空間。這些藝術工作者拒絕受囿於權勢、利益,力求個人的創作觀念與 形式得以展現,其中當然也包括場地運用,在傳統的展覽場地,四幅牆
壁往往粉飾成雪白色,如今,藝術工作者可隨意在石屎地上弄一個水池 。
喜歡這些小型、區域性的展場,因它有其獨特的角度。它們的存在,象 徵社會尊重藝術信仰的自由;也標誌著多元藝術的可能性。亦由於廣場
細小,每次展品數目都只是二至三件,觀者觀賞時的精神和耐性比在博 物館擺放了數以百計展品的環境,更能思考、感受眼前的作品。
綜觀三次展覽,論作品質素而言,大部份藝術工作者果然是慢工出細貨 ,並未叫人失望。喜歡張思敏的「碼頭」,在大片水上建造了一條小棧
道,觀眾沿著棧道行,似在走入整個空間。也喜歡黃志恆的「大製作」 ,在石屎地上挖了一個細小水池,然後風吹動木板下的水,水倒映著螢
幕上的光。
但不知為何,每次看完展覽後都感到這爿舖位、展覽,甚至作品在某程 度上也頗抽離。是作品與藝術館的藏品無異,存在著作品溝通對象的問
題?是此類創作活動仍擺脫不了藝術圈子的交流形式?還是展覽雖有走 入群眾的外殼,卻總不見形式上實驗?
場刊中這幾位「西環新客」說是「試圖更多地尋求作品和所處社區的關 係」。特別是為籌備展覽,藝術工作者經常進出西環,對這個舊區總有
一番體驗。曾德平因著堅尼地城是一個舊區的緣故,以〈哈囉!香港 — 第三集〉為名,採用竹棚、紙紮、舊瓶,南音來創作,在舖內重建舊日
海港。文晶瑩放棄原先與西環無關的構思,改為創作「西環感覺」,將 西環「廢物堆」的感覺帶進舖內幽暗的角落。是的,他們是在尋找社會
意識、生活感覺,以冷靜的角度去記錄現實生活及文化現象。
但單單滿足於在舊舖內埋首創作,縱然是表現舊區的感覺,但若與周遭 的人無干,這與在其他四幅牆內的創作無異,這也使筆者對這系列展覽
產生意猶未盡的感覺。這類展覽場地理應融入社區的生活中,它並不置 身於尖沙咀的遊客區,而是有點破舊的區域,所以展場應為本地居民而
設,多於為藝術愛好者而設。藝術工作者需要探索的是如何結合創作者 、作品與觀者這三大重要元素,使展覽或個別作品成為群眾生活體系裡
的精神藍圖。
四周這麼清靜,誰會來參觀?一些學生或居民偶爾也會好奇地張望,但 過路的人也不太敢走入漆黑的展場。這些展覽有沒有達到思想傳達與推
廣的功能,確是一個題問。藝術工作者的創作手法並未因環境的變異而 改變,在這藝術水平仍強差人意的社區中,若只顧個人創作意念,而沒
考慮與街坊對話,這豈不如藝術館一樣,造成江山對分的局面?群眾困 惑的神情也就不足為奇了。這樣的一個實驗性場地,除了滿足創作者在
藝術館以外的創作慾外,還有別的意圖嗎?若只是追尋理想創作的烏托 邦,也就沒有什麼實驗意義可言了。
我想真正高質素的另類空間的創作應能對一般觀眾造成文化教育的影響 ,是藝術工作者與生活環境的互動關係衍生出來的藝術。藝術工作者或
許應以社區作為個人的實驗空間,使觀念性的作品融入現有環境中。與 其他傳統媒介有別,它是一種特定空間,甚至特定時間的創作。藝術工
作者或許應以社區作為個人的實驗空間,使觀念性的作品融入現有環境 中。
這使筆者想起美國雕塑家John Ahearn 及 Rigoberto Torres,兩人曾在一
個被美國人公認為「廢墟」的南布朗克斯區創作。創作形式是不斷在街 上為周圍生活的人們翻塑人像,然後把這些雕像懸掛在建築物的牆上。
因著為當代生活造像的緣故,他們與居民相處了達十三年之久。這些藝 術作品可說是一種生命檔案,這些生命以前幾乎從沒有被記錄過,但若
在這一區漫步,你會遇見他們的全部作品的活生生的原型。他們並不想 成為紀實藝術家,而是透過在街上與生活其中的人造像,希望人們討論
這些面孔。他們的藝術證明我們活著,且努力分享我們的生活。藝術家 無意改變居民的生活習慣;而是改變人們狹隘的、封閉在四幅牆內的藝
術空間觀念。
法國女藝術家蘇菲.嘉爾 (Sophie Calle)也是位將藝術嵌入生活的人。她 曾訪問一些天生瞎眼的人,瞭解他們對「美」的體驗,隨後她將這些訪
問變成文字記錄,加上這些人的照片及他們認為「美」的物件,拼合成 一個展覽。結果,展覽顯示盲人的官感雖不盡相同,但卻又是最真確的
。我們這些所謂「看得清」的人,挑選出來所謂「美」的東西卻又與心 底的感覺完全相違。她亦曾在一段日子裡,不時跟蹤陌生人,闖進他們
的生活領域;更曾假裝酒店清潔工人,拍下旅客的私人物件,從而拼砌 出他們的形象。透過這些怪異途徑,藝術家發現無論在藝術創作或人性
探索層面,原來存在著莫大的可能性。這些藝術家的創作不但使人進入 新精神領域,更使群眾直接參與,成為作品的重要部份。或許香港藝術
工作者所關注的只是另類展覽場地的尋覓,而歐美不少藝術家在尋找另 類藝術空間時,曾經企圖尋求藝術與社會的位置。
或許真正投入另類空間創作的藝術工作者都應具苦行僧的特質。對於一 個主題作長期參與,投入當地的生活中,並能積極地反省怎樣以藝術媒
體介入當前的社會及文化現象。另類藝術創作空間應有無比的可能性及 豐富的可塑性,欠缺的,可能是多點點的想像力。
記得看「易過借房」那天,李寶龍路街頭的舖位正進行「日本進口新產 品的體驗發表會」,從玻璃窗往內望,這個新商品宣傳會場吸引了超過
一百名街坊進場參與。藝術工作者如何吸引他們到街尾流連,令他們體 會到藝術也能給予他們新鮮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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