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展覽廳+社區=??
蕭競聰(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系教授)
工作室
Para/Site這個展覽空間的出現,令我再想想有關裝置藝術在香港發展 的問題。但這次我並不想探討該展覽中個別作品的意義,因為我覺得
這個「另類空間」帶給裝置藝術的宏觀考慮可能比對個別作品的詮釋 更加重要。首先、Para/Site是一個工作室(Studio)。它是這群藝術家在
那裡思考、試驗、討論鑒賞及製作的地方;這裡自然也結集著他們創 作的經驗和回憶,也牽引著藝術家們的創作視野。
每一個藝術創作者事實上都需要一個可供全情投入創作的工作室。工 作室通常儲存著主人的作品、紀錄和資料,也蘊含著創作者的經驗、
投射和回憶;是意念的泉源,也是藝術家感情和精神的寄托。工作室 對於藝術家的意義是不容忽略的。它既為藝術家保存作品也是保護、 培養他思想的空間。
可是香港地少人多,搞藝術的要擁有這種工作空間可是妄想。香港藝 術家的工作空間通常都要「偷」回來的,遑論一個私人工作室。我們
事實欠缺輔助創作的最基本條件。但由於香港人被譽為特別懂得適應 環境,因此藝術家也學會適應這種相對貧乏的限制:把思考、鑒賞、 試驗及製作的時間縮至最短,所有過程簡化!
由於藝術工作者長期缺乏一類長遠且固定的工作空間,藝術家要整理 、保存以至發展自己的作品便要面對很多困難。有時花在「安置」無
家可歸的作品之時間和精力還要比花在創作的多!於是,藝術家漸漸 變得「灑脫」起來,可以隨時隨地棄置自己的作品。
事實上,這種空間的局限不單逼使藝術家發展了非常「香港」的創作 模式—隨時削足適履,也強令他們忍受被逼遺棄原作的痛苦經驗。環
境使然,適應力強的香港藝術家除了漸漸對作品的存在感變得冷淡外 ,正面點看,卻使他們從另一個角度去為自己的作品塑造意義。
這群藝術家租用了西環的這爿舊舖,作為他們四個月來的工作室/展 覽廳,事實對他們的創作心理和行為有深遠的益處;最低限度他們每
人都可分別用上個多月的時間在那裡專心裝置、體現創作,與同僚交 流,共同揣摩這個空間與創作的關係和意義等,是香港難得一見的藝 術現象。其次是他們刻意走出傳統展覽廳融入社區,希望以展覽本身
短暫的壽命去打破「藝術展示」一向的狹隘意義。
我在想,香港缺乏創作空間的情況雖然未必直接對本地藝術形式的發 展有負面的影響,但始終亦塑造著藝術家對待創作、自我和藝術等的
態度,以至承擔;是值得我們將來探討的課題。
展覽廳
Para /Site 也是一個展覽廳,但這與「正規」展覽應有別;那裡沒有冷 氣白牆地氈和射燈。香港大部分的藝術展覽廳皆由畫商及藝術館,或
官方與半官方的機構管理經營。畫商及藝術館的展覽廳充滿經濟及權 力暗流;藝術家要在這兩處地方展覽不能避免多方面的甄審或倚賴人 事關係的安排,展覽機會不易獲得。
幸好香港還有不少公共展覽埸地,大都以較普及的手法經營,提供了 租用者不少發表作品的空間。若果沒有這類展覽埸地,(如藝術中心
,社區會堂等)很多本地的創作都不能面世。但這些展覽廳都有共同 的局限性:租金昂貴,檔期短及管理一律化。前者自然導至租用者一 般都以最短的時間完成展覽。展覽檔期緊迫除了規限了籌備及陳設展
品的細緻考慮,影響質素外,也不自覺地縮減了觀眾和展品接觸的廣 泛性及深刻性;藝術工作者與公眾互相針對展品觀摩討論的機會並不 充份。其次是埸地管理方面未能適應藝術形式千變萬化的藝術要求。
要做到像Para/Site一樣可容許藝術家掘地浸水搭棚等並不可能,對創 作實驗造成很大的限制。
在這些條件下,香港藝術家只好用最短速、方便、手到拿來的方法完 成創作和展覽。而且製作多以「適應」展覽廳的管理規則而發展。加
上,藝術家明知展覽後很難把展品保存,他們在創作時已及早把表達 方式自我規限於某種易於裝嵌處理的模式,即作品要方便拆毀或棄置 。正面點看,是確確實實「香港特色」的藝術。裝置也是最能適應環
境的一環。
須知裝置製作跟繪畫或雕塑等之創作方式不一樣,前者並不局限在固 定框架和空間內調配顏料或雕啄素材。裝置創作的概念跟以往在畫室
繪畫等的概念迥異;我們根本不能把造裝置的工作室看成一個像畫室 般「中立」而跟展覽廳完全分割的空間:畫室的空間特點一般並不影 響畫本身的結構與內容(大小除外),而且它與展覽廳是兩個截然不
同的世界。但裝置藝術要直接運用和轉移這工作或展示空間本身的特 質,從而把空間變成呈現意念的媒體。我們不只在工作室裡造裝置, 我們還用工作室來造裝置。這種分別或特色,事實上促成裝置藝術要
求把工作室與展覽廳的概念合併。引伸了像Para/Site之類,既要在內 創作又可就地展覽的空間。
「西環新客」的三個裝置展覽廳其實就是藝術家的工作室。完成創作 便就地展出作品;也許他們還可一起把創作的過程展示出來。展覽廳
今回也蘊含了工作室的內容。
這個工作室/展覽廳的出現,使展覽過程迴避了由一般展覽機制的操 控,既不受場地管理的規條限制,也不牽涉不必要的甄審。意念大概
可以發展得完整自由一點。特別的地方,卻是這三組「展品」並不像 一般油畫及雕塑,可以由一個展覽廳移到另一個展覽廳展覽,而完全 不影嚮展品本身的內容。「西環新客」三組裝置就正是原地衍生出來
的東西。保存著一種「前」現代藝術的氣艷 (aura)。
社區?
最後我想談談這空間的意義。Para/Site其實也並不是一個永久的展覽 廳,只不過在內裡展覽的跟這空間融為一體,而且展出的壽命比一般
香港展覽長。它亦不算一個真正的工作室,所以這些展品亦無緣在那 裡長期容身。但它曾經是這群藝術家全情投入思考、實驗及創作,並 用以迴避了一般展覽權力制肘的一個空間。它的出現起了典範作用,
證明「常規」展覽機制以外還有其他的藝術展示模式,顯示裝置藝術 還有廣闊的發展餘地。此地方在某程度上聚合了這群藝術家的集體經 驗;加上展覽本身在城中(堅尼地城)引起各方面的疑惑、好奇和觀
賞討論,基本上已形成一個小社群的雛型。此「社區」實質上是從 Para/Site這個(藝術)聚腳點開始。
有一點我想指出的,就是Para /Site位於西環的一個街坊。顧名思義, Para/Site有寄生的意思。寄生物必與母體不斷交換滋養。良性的寄生
狀態應該是主與客各取所需的,是一種共生。
這群藝術家承認他們在裝置這個空間時的靈感、意念和素材等很大部 分都來自這個舊區,他們多個月來在城中培養起來的日常經驗以及與
左鄰右里建立的人際關係是獨特的。因為他們這次要面對的並不是什 麼畫廊負責人或展覽策劃,而是西環的街坊住客。藝術家與前兩者溝 通妥協搞展覽已是習以為常的程序,藝術圈始終有套共識語言,讓大
家互相交涉。但與街坊們交流共識的可以是甚麼?我們也許並未正式 作出探討。
看展覽當然不只是「看」,看的背後牽動著觀眾攜帶的生活常識。在 西環的街坊社區架起一個裝置展覽畢竟跟在藝術中心搞裝置不同。除
非這個所謂「投入社區」的展覽計劃仍然固執地由藝術圈的小眾品味 主導,Para/Site的觀眾對象應該包括西環街坊,所能誘發的聲音、評
論和體會理應出乎藝術圈以外的想法。究竟這類藝術活動在某一社區 「寄生」有什麼實質的社區意義?這些含意又能引伸什麼效果和價值 ?
我在上面喋喋不休談及工作室與展覽空間的論述對這社區本身又有多 大的意義?是否我們始終擺脫不了藝術圈內的狹隘邏輯,論述總是從
藝術家或藝術圈的角度出發?不知這群藝術家—「西環新客」—有沒 有邀請西環的住客觀眾告訴大家街坊們的想法?把較「地道」的觀點 都同時輯錄在此網頁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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